Easy Wandering

《走地仙》

蔡山海的创作，始于脚下的路。

2019年，这位以长途行走为核心方法的独立摄影师，将整个创作转向公路与行走，启动了一项至今仍在推进的漫长计划：沿山脉与河流的走向，以一县接一县的方式，系统性地走访中国两千八百余个县级行政区。他把这种近乎笨拙的推进方式叫作“平推”——不走捷径，不追热点，像犁地一样，一寸寸翻过那些被主流视线忽略的地带。截至2025年，车轮已驶过三十多万公里，上千个乡镇留下了他的足迹。

本次展览《走地仙》，正是这场漫长行走的阶段性呈现。作品兼有静态肖像与动态影像，目光始终对准散落在县城与乡野之间的人——他们中有普通人，也有被世俗视为奇人、怪人、隐士的人：在荒原中央徒手垒起九层木楼的建造者；在天然溶洞酒窖里就着酒意起舞的守窖人；在太行山深处站桩入定的隐士；用废品搭出私人宇宙的民间手艺人；还有已故的张福青——他生前在自家院墙上写满字迹，既操心庄稼收成，也追问“宇宙有多大”。

行走本身，是蔡山海创作的核心命题。他从不预设拍摄对象，也不套用现成的选题框架，而是把整个人扔进一种近乎修行的状态里：持续移动，随时敞开，放下经验与预判。正如他自己说的：“每天醒来，像婴儿一样，用最原始的好奇去感受。”不沉湎过往，不过度期待，只活在当下的相遇里。这种与生命体验完全绑定的行走，渗透在他每一次按下快门的瞬间。中国的两千八百余个县级行政区，恰恰构成了最容易被主流视野忽略的“中间地带”：它们既不是聚光灯下的都市，也不是符号化的乡土，而是城乡拉扯中最模糊的过渡层。蔡山海偏偏选了这里作为自己的田野，用肉身的里程做刻度，在日复一日的移动里，把时代洪流中个体的精神样貌与存在重量，沉淀成一部可被凝视的行走生命档案。

“走地仙”，是蔡山海给这些人的命名。在中国民间的语境里，“仙”从来不是高居云端的神，而常常是游离在常规秩序之外、守住自己精神世界的人。蔡山海镜头里的“走地仙”，正是这样一群人：他们或许在世俗评价里被归为“边缘”，却在自己的天地里搭起了完整的意义世界。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不是传统纪实摄影那种“旁观者的客观见证”，而是相遇中的彼此照见。蔡山海记录的，从来不只是遥远的“他者”，也包括自己与他们相遇那一刻内心最真实的震颤。他滤去细碎的日常杂音，只留下生命最本真的底色，再以共通的精神脉络，把这些看似孤立的个体，串成一条隐秘的民间精神谱系。

这种联结，远不止于按下快门的瞬间。拍摄结束后，他依然和很多被摄者保持着联系，微信里的日常问候、近况闲聊，让拍摄关系变成了真实的人际羁绊。展览里展出的“平头哥”聊天截图，就是最好的见证——镜头前后的两个人，不再是拍摄者与被拍者，而是在路上见过面、彼此记挂的同路人。

展览的英文名（Easy Wandering），精准地注解了这种“在地”与“行走”并存的状态。当人口快速流动，故土的坐标日渐模糊，无数人都在经历归属感的消解与重建。“不归属”不是漂泊的感伤，而是一个尖锐的追问：当传统意义上“根”的位置不再确定，个体要如何在流动中确认自我、搭建意义？这个追问，最终也指向艺术家自己。他借这些土地上的人，照见自己的处境。这场没有终点的行走，本身就是对“Easy Wandering”最生动的诠释。

从2019年至今，蔡山海的创作始终保持着缓慢而坚定的节奏。他不追逐瞬间的奇观，也不制造轰动的议题，只在日复一日的行走与相遇里，让意义慢慢沉降。正如“走地仙”三个字所暗含的：那些散落在中国广袤土地上、不被看见的人，和他们不被打扰的精神世界，值得被一一凝视、一一记录。而这一切的起点与终点，始终指向那个永远在路上、在与世界碰撞中不断反观自身的身影。

在图像泛滥的今天，这种用肉身丈量世界的慢创作，恰恰为纪实摄影找回了最朴素、也最沉甸甸的分量。

文 / 刘轶恒

艺术家：蔡山海

90后摄影师、撰稿人，以一年在路上三百天的自驾方式生活。

代表作《逍遥三章》、《走地仙》，曾在北京、上海、平遥、连州、厦门等地的摄影节多次展出。其作品常从自身视角出发，探讨大时代背景下个体的精神境遇与存在意义。

近几年，他将这种长期在路上的生活状态，转化为对全国两千八百多个县城的系统性田野调查与影像记录。他的个人经历与作品被一条、人物、南风窗、南方周末、新人物、界面、新京报、凤凰Weekly、象外、读者、人民日报、央视、新华社、新周刊、看天下、极目新闻、汉语世界、GLASS中文版、KEYMAN等国内外媒体广泛报道。

策展人：刘轶恒

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版画系，影像创作者、策展人、HART GALLERY·乐图艺术创始人。发起并策划杭州·国际摄影手工书双年展、浙江省青年摄影大展、乐图青年艺术家助力计划等项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