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自诞生之初，便许诺人与世界一种透明的联结：我们信赖镜头捕获的光线，相信被定格的瞬间即是真实。而后现代思潮兴起，这份朴素的信念逐渐瓦解——图像不再是现实的复刻，而是意义博弈的场域，一场持续建构、拆解与重写的动态实践。当数字时代携算法与人工智能涌入视觉生产，“观看”这一行为本身，亟待被重新审视。
今日的摄影，早已不止供人凝视。它邀请我们触摸、细读、思辨，在影像层层褶皱之中，探寻另一种认知世界的路径。这正是本次展览《不止观看：澳门当代摄影展》（Beyond the Gaze: Macao Contemporary Photography）的思想起点。
本次展览汇集十三位澳门艺术家的创作，以摄影为根基，持续向外突破传统影像的边界。参展创作者背景多元，其中不乏澳门高校教授、博士生导师，兼具学术积淀与一线创作实践。艺术家们将澳门层层叠叠的复合文化经验，转化为具备国际视野的视觉文本；本次集体登陆厦门三影堂，亦是一场弥足珍贵的南北艺术视野与学术思想的交汇对话。
澳门，一座被多重叙事交织折叠的城市，本身即是关于观看与遮蔽的剧场。历史与当下、本土与全球、实体空间与虚拟图景在此密集碰撞。艺术家立足于这座城市独有的在地经验，将镜头投向竹棚、城墙、边境街巷、生存图景与数字代码，铺展出一条从后现代拼贴、现实思辨延伸至AI数码生成艺术的多元视觉脉络，完成对传统摄影、纪实表达、当代数字影像的全方位探索。
展览从物质现实启程。陈显耀《非常态结构》以多重曝光凝视澳门文物修缮与城市工地中临时搭建的竹棚。竹棚既是澳门建筑业标志性的临时构筑，亦是澳门非物质文化遗产竹艺搭棚技艺的当代延续，澳门独有的神功戏戏棚，正源自这套百年在地营造技艺。竹竿纵横交错、疏密相生，秩序与混沌在画面共生，隐喻城市在持续修缮、更迭之中不断吐纳生机、沉淀新生。与之形成对话的是Nuno C. Bastos《竹城 Bambu Land》：艺术家记录原生搭建中的竹棚构架，再经由图像拼贴拆解重组，强化线条的错位韵律，将林立棚架、错落肌理融为一体，把整座流动的澳门城凝练为一轴灵动舒展的竹织长卷。两位艺术家皆从“临时构筑物”这一微小切口切入，温柔摇撼人们对“永恒、坚固”的固有执念，让观者在竹影律动之间，触摸城市时光沉淀的韧性，看见日常肌理之下潜藏的生长脉搏。
澳门的土地之下，埋藏着层层时间岩层。刘力仍《人间神仙》系统记录国家级非遗“澳门土地信俗”的当代图景，传统信仰与都市日常安然共存，勾勒出澳门多元文化共生相融的温润肌理。梁蓝波将当代水墨意趣融入摄影创作，《苍茫与浩瀚》聚焦世界文化遗产大炮台古老墙体。镜头之下，石壁不再是静默的石材，而是呼吸流动的墨象，历史苍茫与视觉浩瀚在此融为一体，让厚重的城市历史，在影像美学中得以新生。
边界，是澳门无法回避的命题——既是地理疆界，亦是心理分野。Eloi Scarva《围墙 Muros do Cerco》运用针孔摄影记录街巷流动光景，并将影像附着于砖墙之上，形成影像装置。长曝光下的人流车流如同长河浸润砖石肌理，引发关于城市、边界、秩序与安全感的持续思索。笔者的作品《连城》，以航拍、高空取景等方式，将澳门与珠海两岸地景收纳于同一画面，再通过数码处理重构为同心圆形态。两座城市在画面之中彼此交错、嵌合，既是对一河两岸地缘图景的诗意回应，亦是对“一国两制”实践图景的视觉寓示，消解地域边界，诠释共生相融的城市内核。
后现代摄影从不满足于复刻现实，它更专注反思“观看”这一行为本身，挣脱纪实的单一桎梏，走向观念、思辨与媒介的多元探索。郭恬熙《看但看不见》捕捉城市人文与自然景观的相遇，以马赛克遮蔽自然图景，制造“可视”与“不可视”之间的模糊地带，精准叩问现代都市生活里，人们对周遭自然持续的漠视。杨文彬取材古籍哲思“天道极即反，盈即损，日月是也”，《死亡与复兴》以黑白摄影构筑几何光影，营造诗意画面：消亡与新生并非二元对立，于影像明暗之间互为根基，诠释世间万物循环往复的生命哲思。
视线之外，尚有肢体的触碰、文字的诗意回响。诗人姚风为系列摄影创作配写诗句。文字并非影像的注解，而是对拍摄瞬间的诗性延伸，化作影像持续回荡的余韵，让视觉艺术与文字美学双向赋能、彼此升华。Francisco Ricarte《手之系列》将“手”视作文明交流最本源的媒介，借不同文化、材质的融合催生全新形态、质感与思想。手在此成为跨文化语言，提醒我们：观看从来不止依靠双眼，更是触觉、身体、人与人相遇的共同感知，是多元维度的沉浸式认知。
迈入数字创作阶段，影像的本体意义迎来全新迭代。笔者的作品《非观：移花接木》，以自然林木为拍摄载体，依托自研数码暗房“解码”手法，将真实自然的树形肌理解构、重塑为流动的数字影纹。作品核心意在数字时代下重审人与自然的辩证关系：当传统光学摄影执着复刻现实自然，这套创作体系主动完成“自然物象”与“数码虚拟”的跨界嫁接。真实的山川草木、自然肌理，不再只是被记录的客观客体，而是融入数字系统、与算法共生、被数码语言重新定义的全新视觉生命体。作品探讨人工智能与数码技术泛滥的当下，自然与虚拟、实体与数据如何相互植入、彼此交融、共生存续，撕开传统纪实的单一维度，构建出数字时代独有的人与自然、现实与代码共存的全新视觉哲思。
延续对当代城市景观与现代观看仪式的深度思辨，本次展览同步展出笔者的系列作品《人造圣境》。系列诞生于疫情全面放开、澳门旅游业逐步复苏的特殊时间节点，回溯这座高度依赖旅游、酒店与娱乐产业的城市，曾经历游客骤减、经济回落、城市骤然沉寂的真空阶段。当人流退场、繁华褪去，城市原本被遮蔽的产业结构、经济依赖与文化属性彻底显露，也让创作者重新审视当代旅游行为背后的深层社会学逻辑。作品最初命题为“旅游造神”：在现代消费社会中，旅游早已不止是出行与观光，而是一场全民参与、周期性重复的现代世俗造神运动与精神仪式。现代人频繁奔赴异乡、打卡景观、拍摄影像，在陌生的城市景观中完成自我情绪的净化与精神的短暂升华，将旅游目的地赋予近乎神圣的象征意义，形成大众集体的心理崇拜与价值寄托。艺术家在复苏的澳门街巷、景区与人流之中捕捉光影，刻意叠加、定格大量人造光圈与神性光斑，落在游走的游客躯体、喧嚣的城市场景与重复的打卡动线之上。人为赋予日常旅游行为以光晕、庄严与圣性，反讽并解构当代社会“景观造圣、打卡封神”的集体现象：所谓圣境，从来不在山水天地，而是现代人凭借影像、媒介与消费，亲手搭建的人造精神祭坛。作品以复苏城市的烟火与人潮为底色，以人工圣光为视觉符号，叩问后疫情时代的观看本质：我们奔赴远方、记录景观、制造光晕，究竟是看见城市，还是在持续自我建构、自我神化的现代仪式里，不断看见我们自己的精神渴望。
Hugo Teixeira（戴思乐）的《叠影重重》，本次展出四十幅大小不一、融合中古画框的图像拼贴作品。艺术家透过多层图像重组、异质画面叠合，搭配复古中古画框的嵌套结构，让日常景观持续被切割、错位与重构。古旧镜框自带旧时的观看范式与历史语境，与当代影像剧烈碰撞，令观者的视线始终在框中画、画中景之间滑移游离、无法安定，直观揭示：我们眼中的风景，从来不是绝对真实，而是被媒介、形式与时代视角不断塑造的被动景观。
人工智能的普及，彻底重塑摄影的本体边界，成为本次展览的核心创作脉络之一，为当代影像艺术注入全新思辨力量。数位参展艺术家以AI为新型当代摄影创作媒介，跳出传统光学纪实的创作桎梏，重塑数字时代的影像语法与观看逻辑。郭恬熙《人工潜意识》运用AIGC探索机器承载人类梦境与潜意识的可能性，抛出追问：当算法拥有造梦能力，影像的归属将何去何从？孙彦《影子的影子》同样运用生成式人工智能，直指摄影本体论的转变：摄影不再是从现实衍生影像，而是影像持续孕育新影像。人工智能时代，柏拉图洞穴寓言再度复现：我们看见“影子的影子”，却也从中窥见全新世界的雏形。张钦禾的《无生之声》《一粒米的重量》则将AI影像创作落地于现实人文议题，结合沙子、米粒等实体综合媒材构建虚实共生的装置形态，以克制静默的微观AI影像语言，规避战争题材常见的血腥叙事，聚焦土地退化、农耕断裂、粮食崩解的隐性暴力，凝视大地失活的无声创伤，以米粒微小物象隐喻人类暴力反噬文明根基的深层悖论。以数码生成影像结合实体物质温度，重新叩问战争、生态、饥荒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当代命题，让AI创作不再是纯粹的虚拟实验，而是兼具媒介创新与社会思辨的当代艺术实践。
从澳门本土竹棚非遗构筑到AI数字代码生成，从传统纪实影像到虚实共生的综合媒材创作，从肉眼观看的肉身感知到向内观照的人文思辨，十三位澳门艺术家围绕同一个核心命题展开深度探索：摄影早已不止于观看。它是思想交锋的场域，复调叙事的载体，依靠眼睛、身体、记忆与算法共同搭建多元意义。如同可随时拆解重组的竹棚，当代影像坦然展露自身的临时性与可重构性，在传统与数字、虚拟与现实、个体与时代的碰撞交融中，始终保有蓬勃的艺术生命力。
参展艺术家凭借多元文化身份、扎实学术根基与独特创作方法论，打破传统摄影的边界桎梏，为大众提供重新审视澳门、摄影艺术乃至当下数字时代的全新认知坐标。这批作品不仅完整回应了从后现代至数字时代影像哲学的核心转向，更依托跨地域、跨媒介、跨虚实的实验路径与稀缺学术脉络，兼具美学价值、社会思辨价值与收藏意义。本次集体登陆厦门三影堂展出，为内地观众、藏家搭建了一扇近距离对话澳门当代艺术的窗口，得以沉浸式感受澳门新锐影像创作的思辨力量与美学张力。
诚邀各位走进《不止观看：澳门当代摄影展》（Beyond the Gaze: Macao Contemporary Photography）。不止用双眼扫视画面，更以身体跨越边界、以思想穿透表象，在层层影像与多元媒材之间，探寻那些被遮蔽、正在生成、尚未被命名的时代图景与人文内核。
● 文｜官宏滔
澳门艺术联盟理事长
本次展览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