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冲刷的平原——董良个展

莘县地处鲁西，冀鲁豫三省交界，是我的家乡。

海德格尔对人和世界的关系有一种比喻，可以准确地描述当下的我与家乡的关系。有一把锤子，拿起来钉钉子，锤子是什么状态我并不关心。当锤子坏了，无法钉钉子了，我停下一切动作，开始打量手中的锤子——它的大小、材质、状态……

在之前的岁月里，家乡于我而言功能正常、运转良好，它是透明的。我用最原初的方式与它打交道，沉浸其中，融入其中，浑然忽视它的存在。城市的发展，疫情的戒断，打破了这种关系，我开始审视这个有些陌生的地方。

从地缘上看，莘县属于山东，但和河北邯郸，河南濮阳、安阳、鹤壁有着深深的联系。西周伊始分封天下，这片区域是卫国。我父亲的表姑嫁到河北大名，我舅妈的姥姥家在河南濮阳。邓丽君会说一口流利的山东话，在我听来非常亲切，她的父亲是河北大名人，母亲是山东东平人。建国后，这里曾短暂地成为一个省—一个仅存在三年的平原省。1952年，这一区域重新分归三省，在这之后被不断重组，以平衡三省关系。时至今日，河南范县城关镇政府还在山东境内的樱桃园乡。

这里的历史非常悠久，在上古传说、先秦典籍中，这里无疑是华夏的中心。但是生活在这里，却感觉不到古老的气息。反观山西，因为地上文物的存在，总有历史相伴的感觉。我曾寻访过一些名为戏楼村、张大庙的村庄，村中八十多岁的老人都未曾见过什么大庙、戏楼。当我获知著名的马陵之战就发生在莘县时，非常兴奋，但到了那里之后心中满是疑惑。马陵之战的核心是据地形之险诱敌深入围而歼之，但现在的马陵村到道口村一带是大片平坦的农田，连一米的落差都未曾找到。

在重新认识这片土地的过程中，我改变了自己看待世界的方法，进而改变了自己。只有如此，才不至于被过去的沉重和未来的幻影迷惑，专注于当下的时刻。这是疫情三年之后返乡，我站在莘县燕塔下最真切的感受。行政更迭、黄河改道、人群迁徙，一切都在重塑着这里的文明肌理。黄土被人们堆塑成蔬菜大棚、房屋、堤坝、宫殿、城墙、坟墓，却一遍一遍被时间抹平。镜头里的平原不再是地理坐标，而是自然与人类共同书写的史诗。

董良

202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