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将于2026年9月5日至11月8日呈现“一人一山:汪芜生摄影原作展”,特邀著名艺术史学者巫鸿教授策划。本次展览是汪芜生2018年逝世后的首场个展,集中展出其最具代表性的《黄山》系列黑白银盐原作。这批创作于20世纪70至90年代的作品,凝结了艺术家三十余年间近百次赴黄山的经历,以及持续数年的暗房冲印与实验制作。
自1974年首次登黄山起,汪芜生便将这座山视为终生创作的源泉。他虽长期旅居海外,却始终以镜头守望故土。作为中国黑白山水摄影的重要开创者,他以摄影黑白语言重新诠释中国传统山水的写意精神。2025年,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三影堂+3画廊与汪芜生遗产执行委员会对其作品遗产展开系统梳理与记录,本次展览亦在此基础上展开,进一步呈现其在中国摄影史与国际摄影艺术发展中独特的艺术价值。
特邀策展 / 巫鸿 文
“仙山”在中国艺术表现中有着悠久的传统。东周楚国诗人屈原(约公元前340-前278)是中国历史上以长篇文字描写仙山的第一人;在《离骚》中,他记述了自己魂游昆仑的想象旅程。汉代视觉艺术为仙山的表现奠定了基本的图像志基础;南北朝时期,宗炳(375-433)又使仙山与绘画实践、宗教冥思及士人画家联系起来;至郭熙(1020-1090),山水艺术进入一个新阶段。黄山绘画自17世纪以来成为中国山水画的重要分支。弘仁(1610-1664)、梅清(1623-1697)和石涛(1642-1707)在绘画中注入个人经验,并将仙山艺术传统与个人绘画风格联系起来。19世纪后半叶从西方引进的照相术,给“黄山艺术”带来新角度;当代摄影家汪芜生(1945-2018)的黄山图像,则明显延续着这个传统。
汪芜生的作品以其独特的形象以及与传统美学和绘画风格更为深厚的渊源,与当时追求“如画”艺术摄影的主流风潮区别开来。与大部分黄山摄影家不同,他无意于凸显某个景点之特征,实际上也从来不在作品中标明山峰或瀑布的名字。虽然他的作品非常优美雄壮,但这种美并不直接来自于对自然景象的复制。倒不如说,与其是复制作为艺术品的黄山,他通过自己对黑白摄影媒介之执着、对动态及幻化图像之追求、对所摄景物之深情以及对暗房技术的完善,将黄山的自然景观升华成了摄影中的艺术景观。
特邀策展 / 巫鸿 文
汪芜生作品中的黄山山峰常常是浓黑的——有如天鹅绒般质感的浓黑——但又充满了色彩感。这些图像表现着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提出的“墨分五色”的同样观念,只不过将水墨画换成了黑白摄影。其暗影般的山峰并不是静态、二维的剪影,而是动态的实体,与其他自然现象——云雾、风雨、光影——交相辉映,处于无尽的运动之中。汪芜生认为东方艺术的本质是“写意”,认为这些作品所反映的只是他心目中的黄山印象。他写道:“不同文化背景、教育、生活经验、个性和个人爱好造成人们对世界的不同反应。因此每个人都形成了自己独特的、主观的‘黄山’,我在过去三十年中希望拍摄下来的黄山只存在于我自己的内心中。”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汪芜生的摄影作品是人造的假象。恰恰相反,他坚信摄影应该忠实于实景。对他而言,虽然好的摄影作品必须表现摄影家的印象和个性,但绝不应该违背摄影术作为即时纪录的本质。为了创作出一件理想的作品,汪芜生需要通过长期的试验。从寻找合适的底片到决定最佳的构图与色调,一张满意的作品常常要经过几周甚至数月的时间。
汪芜生于1974年首次登上黄山,20年后他回忆起当年的经历:在他登上山顶的一刹那,他开始以一种崭新的眼光看待世界:
“我感到自己似乎远离喧嚣的尘世,来到宇宙的中心。这里的一切没有受到世间丝毫的污染,一切都是纯洁、清新、和谐的。我感到宇宙天地之大、之壮美……我感到历史之久长、之永恒……我感到自己的胸怀从来没有这么宽阔过,似乎可以容下世间万事万物,我感到自己的灵魂此刻也似乎变得纯洁宁静,一切烦恼和痛苦都顷刻间化为乌有,烟消云散。我全身心充满了一种安谧的仁爱。我每次都被这种感觉强烈地震撼住,一连五六个小时伫立在那儿,忘却了一切,尽情地体味着这种感觉,享受着这种美的陶治。我激动得眼睛湿润了,冥冥之中我似乎听到一个声音:‘这儿就是你艺术的源泉,这儿就是你终生事业的所在。’”
汪芜生无意之中似乎重复了宗炳的感觉:这位5世纪的僧人画家曾深信“道”可以通过在圣山上的畅神冥想获得。17世纪的文人钱谦益在游览黄山以后也说过类似的话,思索在到达如此“天界”之后将如何重回尘世?这些类似是否是因为汪芜生的经历与宗炳和钱谦益有相近之处?但汪芜生的黄山摄影作品本身却并不需要通过此种背景解读,因为正如各国观众在看了他的影展之后对他说的:“你的图像是永恒的。”